新华日报记者 王甜 蒋明睿
“走进这里，我才知道自己‘老’在哪里了。”在江苏省老年病医院血管衰老管理门诊，45岁的李先生看着写着“血管年龄58岁”的评估报告，既惊讶又庆幸。自诩身体不错的他，常规体检一切正常，但总是被“精力不济、注意力下降”困扰。而一套包含颈动脉内中膜厚度、脉搏波传导速度等指标的评估，将他隐匿的夜间高血压“揪”了出来。
近年来，江苏多家三甲医院开设了抗衰门诊，试图通过评估心血管衰老风险、中西医结合、制定个性化运动与营养干预方案等方式，“踩下”人体衰老的“刹车”。当这些抗衰门诊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人们不禁要问：衰老真的能被“治疗”吗？
重新认识衰老：可量化评估的生命进程
“2024年，我们开设淮安首个女性抗衰老门诊，没想到很多年轻患者会来就医，最小的只有20多岁。”淮安市妇幼保健院妇产科主任医师辜卫红说，有人体检没有异常，但不知如何维持年轻健康；也有人月经稍有变化，就担心是不是提前衰老。在传统门诊体系中，这类需求往往“无处安放”，抗衰老门诊正为此提供了一个入口，可以对健康人群进行评估与指导，对亚健康人群进行早期干预，对潜在疾病进行筛查和转诊。
“它更像一个前移的关口。”辜卫红表示，相比等到症状明显再就医，越早建立健康意识，越有可能降低未来疾病风险和医疗负担。在她看来，抗衰老门诊的价值，不只是延缓衰老，更让人学会与时间“科学相处”。
记者在各个抗衰门诊观察到，来诊人群年龄跨度较大。一位40多岁的企业白领在交流时表示：“最近明显感觉体力不行，就想来看看我的身体到底‘老’成了什么样。”
这份对自身状态的好奇，恰恰折射出人们对“衰老”认知的转变。过去，衰老常被视为模糊、不可抗拒的生理必然；如今，在科学标尺的衡量下，衰老正被重新定义为一系列可量化、可评估、可干预的生物学过程。
“人与血管同寿，血管年龄才是真正的生物学年龄。”江苏省老年病医院老年医学科副主任陆冰介绍，该院血管抗衰专病门诊通过一套结合影像学、血流动力学检测与算法模型的评估体系，医生可以测算出患者的“血管生理年龄”。这使得像李先生那样“体检正常但感觉衰老”的亚健康状态，有了客观、精确的生物学解释。“血管老化往往比诊室血压升高早5到10年出现。”陆冰解释，将衰老量化为“血管年龄”这样的具体指标，使得干预有了明确的靶点，衰老从一种“感觉”变成了有数据支撑的“客观事实”。
“量化衰老”也已经成为支撑学科发展的重要方向。据相关报道，一些前沿医疗机构正通过AI大模型分析海量体检数据，估算“生物学年龄”，让“40岁的身体，60岁的状态”这种风险一目了然。很多抗衰门诊，也通过可穿戴设备监测结合生物学年龄评估，判断患者的“实际衰老程度”，并将其作为干预决策的关键信息。
更具意义的是，2023年世界卫生组织（WHO）在《国际疾病分类》第十一版中将“衰老相关性内在能力减退”列入全身症状，让衰老有了“疾病编码”。“对临床医生来说，这意味着我们可以名正言顺讨论衰老的诊断和干预，而不再只是将其视作一个模糊、无法量化的生理概念。”盐城市妇幼保健院中西医抗衰老门诊主治医师顾龙表示，这为抗衰老医学的研究、临床实践和行业规范提供了权威的理论基础和操作框架，也意味着科学应对衰老，与治疗肺炎、糖尿病一样，是一项严肃、正规且必要的医疗行为。
打破专科壁垒，系统应对衰老
“血管衰老是引起人体各器官系统衰老的重要病理、生理基础，是老年人罹患多种慢病的共同发病机制。”陆冰解释。在该门诊，血管不再仅仅是心血管科关注的管道，而是被视作一个贯穿全身、影响所有器官功能的核心“器官”来守护。
这种理念跳出了传统慢病管理中高血压、高血脂、动脉硬化等分科治疗的局限，致力于从血管健康这一共同的生物学基础上，干预皮肤皱纹、认知下降、肾功能减退等多种衰老表现。陆冰表示，人体许多衰老信号，本质上都与微循环的衰退息息相关。“将血管作为整体评估和干预的靶点，正是对抗衰老系统性、全局性特征的一次临床实践。”
江苏省人民医院的老年抗衰门诊，则将这种“系统整合”聚焦于提升“健康寿命”的目标。该院老年医学科主任医师段宇表示：“老年抗衰门诊的核心，是从‘治病’到‘健康维护’的思维转变。”这里接诊的许多老年患者，往往同时存在运动、认知、代谢等多方面问题。
以一位兼具帕金森样症状、血糖异常和下肢动脉硬化的来诊者为例，门诊组织老年内分泌科、心血管科、康复医学科专家共同制定方案，统筹调整用药、制定防跌倒训练与营养计划。“我们不是简单开药，而是为每位患者量身定制全方位的健康干预方案。”段宇说，这种以患者为中心、多学科协同的干预网络，旨在打破专科壁垒，应对衰老带来的多重挑战。
“衰老并非单一问题，专科手段难以彻底解决。”顾龙同样强调了整合的重要性。其负责的中西医抗衰老门诊，创新之处在于将中西医深度融合，构建了覆盖妇科、妇保科、中医科、皮肤科及营养科的多学科协作（MDT）团队。面对一位因卵巢早衰导致月经紊乱、面部色斑的35岁女性患者，团队没有将治疗局限于妇科的激素调节，而是由中医辨证施治，从气血、肝肾等根本进行调理，配合针灸，形成了“西医精准干预指标，中医根源调理状态”的诊疗方案。
“在抗衰门诊，女性健康得以被精准拆解为多个维度。”辜卫红说，不同于单一科室诊疗，抗衰老门诊更强调系统性评估，首先评估患者的内分泌、代谢、骨密度、心脑血管、心理状态、盆底功能等，再根据个体情况制定方案，必要时还会联合多学科会诊、转诊。“很多人以为是‘衰老问题’导致睡眠不好、情绪不好、月经不好，之后却发现是潜在疾病，比如乳腺异常或心理问题，这能使她们更早得到及时治疗。”
科学抗衰：远离市场乱象，坚守循证医疗
记者走访发现，如今虽然全国多地都开始布局类似的抗衰门诊，但抗衰门诊仍处于探索阶段。“目前抗衰门诊的发展，受到前沿技术落地收费难、学科建设不完善、市场混乱等制约。”多位受访者坦言，不少抗衰门诊受限于人员与经费问题，尚未完全独立运行，而是依托更年期门诊、老年医学科门诊等建立。抗衰门诊的相关设备与功能有待完善，公众认知仍在培育之中。
在医学视角下，“抗衰老”并非一个统一命题，而是分阶段展开。辜卫红提醒，20—30岁人群可关注代谢、体重、睡眠，建立健康生活方式；30—40岁重视生育力保护、内分泌稳定及慢病风险；更年期及以后则可以聚焦骨质疏松、心脑血管、认知功能及心理健康问题。
当每个阶段的衰老都变得“可防可治”，一个庞大而纷乱的市场也随之兴起。各种宣称能“逆转衰老”的干细胞疗法、神奇保健品和高端仪器令人眼花缭乱，其中不乏夸大宣传和潜在风险。
“现在市场上抗衰产品和服务大行其道，其中90%都缺乏循证依据。”顾龙直言不讳地指出市场乱象。他曾接诊一位在商业机构接受不当激光治疗导致黄褐斑加重的女性患者，转入公立医院后，通过规范的中西医结合手段情况才得以控制。“正规门诊依托严谨的临床路径，方案以生活方式干预和国家药监部门批准的药品、器械干预为主，不推销高价保健品和疗程卡。”
这类患者并不少见，辜卫红记得不久前接诊了一位30岁出头的女性，每年花费近10万元购买各类抗衰产品、保健品，却在评估中发现其卵巢功能已出现提前衰退的问题。“问题的出现是否与过度用药有关尚难定论，但缺乏科学指导使用过多保健品，本身就是风险。”在停止不必要的补充后，虽很难逆转卵巢的损伤，但通过一段时间规范的营养、运动与医学干预，该患者的指标未再进一步恶化。
面对市场上层出不穷的抗衰产品，辜卫红态度谨慎。
“公立医院的原则，是基于循证医学。”她强调，目前如基因疗法、干细胞等手段，多仍处于研究或试验阶段，“不能轻易推广到临床”。相比之下，门诊更侧重已被验证的干预方式，如激素治疗、营养补充、生活方式调整等。
陆冰提示，普通民众应当到正规医院的抗衰门诊或相关机构进行科学评估，获取个体化抗衰建议，而非偏信网络传言。科学的抗衰，其目标并非追求不切实际的“青春永驻”，而是通过系统性的早期干预和管理，最大限度地延长健康寿命，压缩带病生存期，从而提升整个生命阶段的生活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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